第11版:烟雨楼

知了知了

  ■戴纯青

  

  到了处暑,知了声慢慢消弭,夏天要过去了。

  总觉得,嘉兴的夏天,要从知了叫了才算数。

  江南入夏,总要有个梅雨的序章。雨丝斜斜的,不紧不慢,下个把月。墙脚生了青苔,瓦檐滴着水珠子,空气里满是一股潮润的土腥气,日子也像浸在雨水里,软绵绵地伸不开。这样的天气里,谁也不说夏天来了,只是闷着,等着。

  忽然有一日,傍晚雨收云散,夕阳和晚霞红了半边天。南湖、凌公塘、湘家荡、大运河边,千棵万棵垂柳都镀了金边,长长的柳条垂在水面上,一动也不动。水面平得像一块绸子,映着天光,泛着细碎的亮。这时一阵微风过来,像谁轻轻举了一下指挥棒。树梢攒足了劲的知了们同声一唱。一声,又一声,知了知了。满城的人便都知道了——夏天到了。

  那一阵知了,有雄鸡一唱的气魄,也有杜宇一声春晓的意思。梅雨里攒了那么多天的闷气,一下子都喊了出来。

  今年回嘉兴,一出南湖机场,蝉声就涌过来,潮水一般。我拍拍孩子:“宝宝你听,夏天到了。”他搂着我脖子的小手却紧了一下。对于他来说,一个会响的夏天,陌生得就像一只狺狺狂吠的野兽。

  我去广州已经七年。不知道为什么,岭南很少听见蝉鸣。或许那儿的虫子和孩子,都觉得夏天是天经地义的,用不着“来了”,更不必知了知了地喊。广州一年里有三百天都是夏天,日子照样过,天照样热,夏天不就在了么。不用宣告,也不用等待。孩子正在过人生第二个长夏,在他心里,夏天大概和空气一样,总在那里,不来不去。他不知道,爸爸妈妈曾经过过那样多的、被知了喊来的夏天。

  在那些夏天里,午睡时,窗外处处蝉声,不同的品种有不同的曲调,但个个都拉得长长的。有时蝉声一断,满屋子的安静反倒把人惊醒。一睁开眼睛,响晴白日,灰尘一粒一粒浮在光里。有时买只蝈蝈笼子,挂在窗边,隔着玻璃跟树上的知了对着叫。两个笨笨的虫子,你一声,我一声,嘶喊得阳光更烈,午梦更长。

  那些虫声像沙漏。一声一声,漏干了长长的白昼,也把童年、少年、青年,那么多飞奔着度过的夏天,一滴一滴地漏完。我在那些蝉声里长高,又在那些蝉声里走远。

  知了,知了。

  七年前,我在夏天的尾巴上远行。那时候以为都是炎炎夏日,江南岭南,有什么不一样呢。而今再回故乡听到蝉声,却难免像蒋捷渡过江阔云低之后听雨僧庐下,鬓已星星也。知了知了,一声又一声,一年又一年,知道地厚天高,知道山水迢迢,知道流光容易把人抛。走在故乡的街上,树还是那些树,知了也还是那样的叫法,而那个出生于长夏之地的孩子,短短几天,也就听惯了故乡夏天的声响,趴在妈妈肩头睡得酣畅。

  知了知了,故人缘未了,故园情未了,夏天的故事,也还在一笔一笔地写,完结不了。

  

2026-08-25 4 4 嘉兴日报 content_298368.html 1 3 知了知了 /enppropert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