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版:烟雨楼

《食宪鸿秘》醉江南:鲫鱼汤

  ■张进喜

  

  老底子,我们先人对鱼的吃法极为讲究且做法丰富。除了红烧、清蒸、放汤,还有鱼鲊、鱼饼、鱼丸、鱼羹、风鱼、炙鱼、糟鱼、醉鱼、醋鱼、酱鱼、酥鱼……这些也不是我凭空瞎想乱写的,我从元朝韩奕所著《易牙遗意》和清朝嘉兴人朱彝尊写的《食宪鸿秘》专著中看到了这些做法,说明大江南北对鱼都是情有独钟的。

  我小时候吃得最多的是鲫鱼,嘉兴人叫河鲫鱼,大的叫板鲫。放暑假了,除了在石头缝里摸螺蛳、潜到河底摸水产,就站在齐膝深的河边钓鱼,钓上来的有鳊鱼、餐条鱼、昂刺鱼,最多的就是河鲫鱼。这些鱼都不大,往往只有几两重,母亲喜欢把小鲫鱼与雪菜一起烧,再加点红辣椒,更是鲜香无比,绝对开胃下饭。

  鲫鱼不但肉质细嫩,肉味鲜美,还具有较高的药用价值。二十世纪六七十年代,嘉兴人买来河鲫鱼烧汤给坐月子的产妇吃,据说不仅补虚,还可催奶。我们家隔壁陈家大姐生儿子时,舅妈烧好鲫鱼汤用干毛巾裹住大的搪瓷杯子送去产院。母亲说,熬得像奶水一样的鲫鱼汤不但汤鲜好吃,还可补身子骨,给坐月子的产妇吃最好了,不过要买斤把以上的,才烧得有味,汤汁也浓。

  其实,如何烧鲫鱼汤,我们先辈几百年前就有心得了。朱彝尊老先生在《食宪鸿秘》“鱼之属”中就如何烧“鲫鱼羹”专门写道:“鲜鲫鱼治净,滚汤焯熟。用手撕碎,去骨,净。香蕈、鲜笋切丝,椒、酒下汤。”秀水人家烧鲫鱼汤不像老先生说得“滚汤焯熟”,也不去鱼骨,而是热锅起油,把洗净的大鲫鱼放铁锅里煎,煎至两面焦黄,放姜片、老酒,倒入滚开水,再慢火笃,笃它半个钟点,这汤雪白浓郁,鱼香袭人,汤面还漂浮着淡黄的油花,当然有香菇、笋丝更吊鲜了。这滚烫的鱼汤端上桌,再撒些胡椒粉,趁热喝上一口,那叫鲜得掉眉毛,灵得一塌糊涂。

  这个河鲫鱼,不仅嘉兴人喜欢,上海人更是钟爱有加。我下乡的第二年,我们村办起了铁器加工厂,村干部徐兆龙知道我父亲是船厂领导,就叫我负责采购原材料和收账。铁墩子是从苏州买的,由永根师傅负责打铁,但废旧铁料不好弄。于是我找到在企业跑供销的表哥,见我要买些边角废铁,他说:“这个容易办到,你只要帮我弄些河鲫鱼,我要送上海朋友的。”那个年代,上海人笃信嘉兴的河鲫鱼。

  当年河鲫鱼也就几角钱一斤,但国营菜场要凭票,就是有票也很难买到斤把以上的板鲫。这些活蹦乱跳的河鲫鱼成了紧缺物资的敲门砖。

  我成家后,生活条件好了起来,平时也常买鱼烧来吃。育子弄露天菜场有好几个卖鱼的摊位,南门茶馆店门口也有,鲫鱼、鳊鱼、黑鱼,黄鳝、鳗鲡、老甲鱼应有尽有,也不凭票了。我下班后总要去菜场转转,买条斤把左右的鲫鱼红烧,或者炖汤给儿子吃。母亲常说,吃鱼的小孩聪明。我礼拜天休息,买了鲫鱼除了红烧、炖汤,兴致来时还烧起了鲫鱼嵌肉。鲫鱼嵌肉就是把拌好作料的肉末塞在鲫鱼肚子里红烧,鱼鲜裹肉香,肉醇衬鱼嫩,下饭、过老酒灵得一塌糊涂。

  鲫鱼嵌肉异常鲜香有味,但我小时候是极少吃到,因为制作相对烦琐,又是鱼又是肉,花费太大,平常人家只有至亲长辈或重要客人来时才会去做,以显对来宾的尊重。现在生活条件好了,市场上有的是鱼,还有时新的海鲜,很少有人再去烧鲫鱼嵌肉,品质好的鲫鱼已很难买到,于是常会到乡下集镇赶早市,购买野生鲫鱼。

  乡下集镇的小菜场,路两旁的鱼摊往往有野生鲫鱼卖。活蹦乱跳的小鲫鱼在塑料面盆里,只有头二两重,十几块钱一盆,有十来条,门槛精的老人会毫不犹豫地买回来,烧汤给孙辈们吃。

  他们告诉我,这小鲫鱼烧汤最实惠了,油煎过后放开水笃汤,熬到汤白,拿铲子把小鲫鱼捣碎,然后用不锈钢细漏勺滤去鱼骨,最后放嫩豆腐稍炖。这鱼汤不仅味道鲜美,而且营养丰富,最主要的是现在河湖荡漾水质好了,野生小鲫鱼没有抗生素之类的残留,这鱼汤不仅鲜美,还吃得放心。

  前些天在菜市场门口的鱼摊上,看到有活蹦乱跳的野生小鲫鱼。我也毫不犹豫地买了些,回来做这个去骨鲫鱼汤时,突然想起朱彝尊老先生的“鲫鱼羹”,不觉暗自喜悦:几百年前的传统做法沿用至今,永远不会过时,古法子焕发了新鲜香。

  

2026-08-25 4 4 嘉兴日报 content_298372.html 1 3 《食宪鸿秘》醉江南:鲫鱼汤 /enppropert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