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费国平
七月北行,一头撞进小兴安岭那无边无际的浓绿里。
踏入上甘岭溪水国家公园,少时课本里读《美丽的小兴安岭》,纸上文字描摹的松涛、溪流与鸟兽,不再是单薄的笔墨幻象,而是化作山野间铺陈开来的鲜活生机。
园内林带层次分明,刚柔并济。拔地而起的红松笔直坚挺,直刺云端,极少生出横斜枝桠,独拥北国乔木的苍劲风骨;一旁成片白桦亭亭而立,素净光滑的树干布满深浅错落的树眼,默默做着林间温柔的旁观者。
苍劲的松与素洁的桦,一刚一柔,共同铺展成小兴安岭最动人的夏日底色。就在这松桦环拥的林下湿地上,我遇见了乌拉草,它正漫出淡淡的草木清气。
乌拉草样貌平平,现在很少有人知道,它便是东北三宝之一。它不像人参隐于密林自带几分神秘,也不及貂皮那般华贵夺目。它只生长在伊春连绵林海与沼泽甸子,牢牢扎根湿冷的塔头墩上,默默伴守白山黑水的岁岁流年。
我们盛夏来到伊春,恰是乌拉草长势最盛的时候。一墩墩乌拉草紧紧抱成一团,三棱形草秆笔直挺立,不少已长到半人高。狭长草叶向内对折,边缘带着粗糙的质感。风掠过草甸,万千草叶一同俯仰,翻起层层绿浪。
俯身细看,草叶看着纤细,骨子里却并不柔弱。指尖抚过,涩中带着韧劲,不易折断。草墩根部盘根错节,死死攥住潮湿泥泞的沼泽,任凭雨水冲刷、山风呼啸,一丛丛立得安稳笃定。细看过后,不免心生疑惑:这般普通野草,何以成为东北百姓心中的宝?
听导游细说,方才豁然开朗。原来这些看似粗粝的野草,经收割晾晒,再用木槌反复捶打,坚硬的草壳便会散开,化作蓬松柔软的草绒。旧时伊春山林酷寒,冬日气温低至零下四十摄氏度,穷苦人家没有厚实棉靴,便把捶软的乌拉草絮进牛皮靰鞡鞋。它纤维疏松呈蜂窝状,既能锁住温度隔绝严寒,又可吸附潮气,干爽不闷脚。
进山伐木、狩猎的人,全凭这一把草护住双脚,抵御彻骨严寒,被当地人叫作“救命草”。除了垫鞋,乌拉草还能编草席、草垫,铺在土炕上隔潮保暖;碎草填进枕头,透气干爽;鲜嫩的青株还可供牲畜采食。
小小一株野草,护住一代又一代山民的寒冬,也在山野间生出一段段动人传说、一个个红色记忆。
茫茫雪原之中,战士们没有厚实冬装,便依靠乌拉草填充鞋履、铺作褥垫,在密林雪窝中坚守游击。这株平凡野草,是林海雪原里最朴素的御寒依靠,见证着艰苦不屈的抗争岁月。
我坐在林间小道的树墩上歇脚,手中攥着一株刚采下的乌拉草,在风中挥舞着……想让儿时关于乌拉草的种种想象,刻上真切的模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