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7版:江南周末

藏在早市里的江南暖意

〖嘉湖漫笔〗

  

  ■孙贤龙

  

  早春三月,清晨四点半的新市古镇还未醒透。薄雾像一层潮润的轻纱,覆在沉睡的街巷上。青石板路上泛着幽幽的微光,静候天边第一缕晨晖来揭开这幅半透明的水墨长卷。

  最先点破这寂静的,是扫帚划过石板的沙沙声。清洁工人已开始劳作,他们的身影在路灯下晃动,动作沉稳而熟稔。“早啊,大哥。”“早。”简单的对话落在空旷的街上,很快又被宁静吸收。他们大多是上了年纪的人,日复一日,在众人出门前,将夜晚的痕迹悄然拂去,他们是古镇无声的守护者,用一把扫帚维系着水乡千年流转的洁净与安宁。

  新市是江南七大古镇之一,1700多年的光阴沉淀在每一块砖石里。此刻,沿街有几家的灯陆续亮了,点心铺子开了门。蒸汽携着面香、油香袅袅升起,包子、烧卖、茶糕、青团子、油墩子、大饼、油条……各种点心在蒸笼与油锅间次第登场。点心虽小,却是面皮、馅料与火候的精细合谋,是能吃进心里的暖意。无论百年老字号还是新开小店,掌柜们都披星戴月,守着这一方灶台,以手艺迎接八方晨客。这些冒着热气的窗口,点亮了古镇的清晨,也成了它跳动的脉搏。这是古镇百姓的早点,也是八方游客品味江南的一扇窗。

  我们来新市蹲点调研已是第三天了。此地的羊肉闻名已久,明代《西吴枝乘》便有“新市羊肉,酥烂入味,可佐酒,可下面,乃吴中一绝”的记载。那天特意起早,便是冲着那一碗羊肉面。行至“李老大店”前,未及入门,浓油赤酱的醇厚香气已扑面而来——这是一家2018年镇上评出的银牌老店。

  五点半光景,我们随几位食客进了店。一位穿皮夹克的老哥与我同桌。他话里透着家常的喜悦:女儿在湖州市里教书,每周三、五回家。那天正是周三,他吃完面便要去市场,多买些好菜。“平时简单,女儿回来得弄丰盛点。”他自然而然地同我们聊起湖州的房价,盘算着给女儿在城里安个家。一碗面的工夫,寻常百姓的牵挂与盼头便在蒸腾的热气里浮现出来。

  不一会儿,小店坐了七八成人,气氛活跃起来。有人打趣邻座一位面带富态的老哥:“他可是我们新市首富!”门口一位顾客笑着接话,“首富哥”连连摆手说:“别听他瞎讲!”我索性挪到他旁边坐下。只见他从随身可乐瓶里倒出白酒,就着一碗干挑面、一块红烧羊肉,悠然自酌。我也要了份小碗的汤面和羊肉,学他样子,要了20元一瓶的酒,碰了一杯。

  “首富哥”很健谈,自称做建材生意,每日清晨必来此吃面饮酒。“日子滋润,全靠政策好。”言语间是江南商贾特有的踏实与知足。旁人笑他买了车却常不开,他爽朗一笑说:“一天三顿酒,没工夫开!”

  闲聊间,他忽然抬眼问我:“你们是来蹲点的吧?”我一愣。他解释道,近日镇上抓文明典范,听说有领导来蹲点调研,“我一瞧店里来了几张生面孔,就猜着了。”

  既然被识破,我便顺势问起镇上百姓可有烦心事。他沉吟片刻,还真有一桩。早些年按规划建的标准厂房,疫情以来空关了好几年。“以前每平方米能租十七八元,一年进账近百万元。现在难喽!”他摇了摇头,将杯中残酒一饮而尽。我记下厂房地址,说一定会去看看。

  走出面馆,晨光已洒满大街。腹中沉甸甸的,不知是清晨饱食羊肉的不习惯,还是“首富哥”那席话带来的沉沉思量。唯有脚下清洁工人扫出的石板路,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清爽、踏实。

  “首富哥”那句“难喽”总在耳边回响。上午按计划走访企业后,我们特意去看了那片厂房。只见齐整的钢构建筑静静矗立,有的属于当年“腾笼换鸟”的民企,有的则是国资为招商而建。如何让它们重新呼吸?调研结束后,我们向当地提出了盘活建议。德清县反应迅速,专题研究,出台了衔接小微企业升级与安全整改的政策。当年下半年回访时,情况已见起色,有的厂房里又传出了机器的轰鸣声。这次整理这篇小文,又过去三年了,不知后来情况如何。但愿那位“首富哥”,早酒饮得更酣畅。

  我总想起新市那个清晨。晨市散去了,烟火气却渗进了青石板缝里。古镇的一天,便由这些微小而坚实的场景铺陈开来——扫净的街道、热腾腾的点心、碗里的家常、酒后的真言,以及那最终被看见、被关照的闲置厂房。它们共同构成了新市清晨的光,平凡、温暖,照亮着生活本来的纹理。

  (作者为公务员)

2026-04-03 〖嘉湖漫笔〗 4 4 嘉兴日报 content_283080.html 1 3 藏在早市里的江南暖意 /enppropert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