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7版:江南周末

清明扫墓

  

  ■俞建平

  

  小时候,跟外婆去扫墓。长眠于地下的是我母亲家族的我从没有见过面的外公和我母亲的兄弟姐妹。在上世纪的有一段时期里,扫墓还得偷偷摸摸去。那时候公墓也少,墓地大多零星散落在郊外,在田野边的一个个土堆上,或竹园,或树丛。

  后来,我跟着母亲去扫墓,九泉之下多了一位我最亲的外婆。

  再后来,轮到我上前走在头里了。我偶尔会向儿孙们讲述亲人的亲情和我的思念,不知他们记住了没有。

  我的扫墓分成了两个方向,一个是母系,一个是父系。

  我从小跟外婆生活,所以我跟外婆亲。而爷爷只是一个概念,我不记得我与爷爷是否同桌吃过饭,想不出爷爷对我的好或不好。

  在我小的时候,爷爷住在解放路一幢破旧的老宅里,有三楼三底,还有客厅和厢房,他与我叔叔、姑姑的五个家庭同住在一个屋檐下,但都分灶吃饭。里面还住着另外两户人家,记得有一家的男主人叫奇官。奇官他们是被房管部门安排进来的无房户,相处时间久了,也成为了好邻居,遇到我们东家兄弟姐妹之间有口角时,他们还出来做老娘舅呢。

  爷爷是浦东川沙人,叶落归根,葬于浦东老家,后来那一带开发,成为热土,墓地动迁了三回,现在安葬在曹路镇。

  从上世纪80年代开始,我有几年会随父亲去扫墓,父亲带队,他的兄弟姐妹集合同行。

  从嘉兴到浦东川沙,不像现在这样方便。父辈们都是急行军,风风火火赶火车、赶轮渡、赶公交车。后来父亲去世了,叔叔和姑姑们也都老了,走不动了。

  父亲对他的父亲感情深厚,父亲上过三年学,在13岁那年就随祖父去上海做学徒,养家糊口。

  在他三岁那年,父亲的母亲因病去世。这以后父亲的姐姐,也就是我的姑妈就承担了照顾弟妹的责任,所以父亲跟他的姐姐亲。

  长女如母,父亲常常提起他的姐姐,充满感恩,父亲的姐姐在他去世后的第二年也走了。至此浦东老家的上一代亲戚就没有了,而小一辈们,也逐渐疏远了。

  去浦东给祖父扫墓,我是很想替父亲给我的这位姑妈上一次坟的,但是她没有与她的父母葬在一起,很遗憾。

  姑妈一直生活在浦东乡下,不知为什么当初祖父把她留在老家。姑妈是个苦命人,她的丈夫在上世纪60年代末突然失踪,三天没有音讯,后来竟发现他在自家后面的一片树林里上吊了,那个年代这样的事也时有发生。

  祖父在世时,姑妈每年要去嘉兴看望她的老父亲,她心心念念的娘家人。她在嘉兴做客,吃的是“百家饭”,那时候各家生活窘迫,亲戚来了,几个兄弟姐妹便轮流招待食宿。

  姑妈在我家时,我都躲着她,一是陌生,二是听不懂她的浦东乡下口音,三是她显得很寒酸。父亲则与她唠家常,嘘寒问暖,走的时候偷偷塞些零花钱给她,父亲在家里没有经济大权。

  每年的清明节,姑妈总是盼望着弟妹们去扫墓,就像当年照顾弟妹们那样,忙前忙后招呼大家。记得那年,当祖父的骨灰被护送到浦东时,她的眼泪刷刷不止,仿佛自己回到了父亲身边,从此她也不去嘉兴了,而是等待着兄弟姐妹来浦东扫墓。

  姑妈家动迁后搬迁到浦东上川路的一个村子里。父亲告诉我,他的老家是在浦东顾路镇。2001年4月,我跟随父亲去扫墓,父亲执意要去顾路镇,寻找儿时的印迹。那时候浦东正在开发,老房子陆陆续续都动迁了,一排排动迁安置房抹平了几十年前的痕迹。在一个动迁小区,父亲说:我的家就是这里!我不相信,13岁离开这里,心心念念的老家只是心中一个情结罢了。这时候,在一幢两层楼的安置房转角处,一个坐在家门口的老妇人突然叫我父亲的乳名:三囡!那一天,父亲很激动,很高兴。

  打这以后,父亲就再也没有回去过,不是没有机会,是我没有带他去,每次扫墓都是急匆匆来去。浦东开发的新面貌他都没有多看看,这成了我的遗憾。

  我还知道,父亲有心愿要与他的父母亲安葬在一个墓地,但是也难两全,说不出口。

  又到清明扫墓时,扫墓人会代代相传吗?我留下这段文字,纪念我从前疏忽了的亲人。

  (作者为退休职工)

2026-04-03 4 4 嘉兴日报 content_283081.html 1 3 清明扫墓 /enppropert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