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版:烟雨楼

斜桥头,清明风

  ■蒋根其

  

  早上出门,姐姐的电话已经打来两趟,问走到哪了。我们两辆车穿过嘉兴城,到新塍镇上姐姐的裁缝店门口会合。姐姐果然早就等在那儿,脚边放着一把艾草。两辆车,五个人,往钱码头村的斜桥头去——昌鱼浜是我老家。

  我们把车停在对浜口,特意想走一段路,看看农田里麦苗和油菜花的样子。妻子看着眼前平整的村道,轻轻说:“从前,哪有这么好走的路哦。”

  再往前走,就是斜桥头。

  斜桥头的清明风,从田埂上吹来,带着新麦的清香。我站在田头,看见妻子蹲下身,掐了一株艾草在鼻尖闻。她没说话,但我知道,她也闻见了——老家泥土醒过来的味道。

  想起以前,从老家昌鱼浜去斜桥头,路真不好走。走旱路要绕到摆渡口,得走上将近一个钟头;后来上世纪八十年代,摆渡口北面造了桥,不用摆渡了,可绕路走到斜桥头,也要一个多钟头。要么就摇船去,那时候家家户户都有船,橹声咿呀,水花哗哗响,半个钟头就到了,反倒比走路快。

  我记得小时候过清明,头一站准是昌鱼浜东头,爷爷奶奶的坟就在那儿。

  那时候的清明,是从母亲半夜在灶间忙活的雾气开始的。糯米拌上刚采的艾草汁,揉得碧绿碧绿的,裹上豆沙馅,满屋子都是青草鲜灵的香味。天刚蒙蒙亮,我们就跟着父母出门,拎着青团、小菜、米酒,还有裁得方方正正的黄草纸,路上深一脚浅一脚的。

  到了坟前,先拔草、添上新土,再摆好供品。大人们蹲在坟前,说话声音又轻又软,聊的都是家里的柴米油盐,末了总要说一句:“在那边,莫要挂念我们。”

  我们小孩子跟着鞠躬,心思早飞远了,就盼着回去路上,能分到一口碧绿软糯的青团。

  那时候不懂,坟前那缕呛人的青烟里,藏着大人多少放不下的惦念。后来母亲走了,她的坟就安在斜桥头。

  如今车子能直接开到田头,省事多了。母亲的坟和叔叔的挨得很近,他们生前互相帮衬着过日子,走了也安安静静做伴。

  我们走到坟前。一年不来,坟上早已杂草丛生,野蔷薇缠得密密匝匝,满枝尖刺。我蹲下去拔,手刚握住一把草,腕子就被扎了一下,火辣辣地疼。忽然想起母亲生前纳鞋底,手指也被针扎破过,她就把手指含在嘴里,继续穿针。

  好不容易清出坟头,姐姐摆上香蕉、苹果,还有青团和粽子。我把纸钱点了,风从田埂吹来,火苗蹿起来又压下去,纸钱卷着边,慢慢化成灰。姐姐把被风吹歪的花扶正,轻声说:“妈,叔叔,我们都过得好,你们莫挂念。”

  说起来,这些年真是变了样。田地都包给别人种了,家里那条老船,早就烂在河浜底下。水泥路修到了田头,再来斜桥头,不用摇船、不用踩泥路了。祭品也变了样,摆上水果、糕点,还有一束花。纸钱香烛还备着,就小小一叠,意思到了就行。

  上完斜桥头的坟,我们又转去安息堂,父亲的骨灰安放在那里。

  父亲走时,镇上已推行火化,他那个格子的编号,我早就记在心里。从前每年清明,都是父亲最早催我们:“还不走?日头都升得老高了!”如今再也没人催了,我们静静站一会儿,姐姐擦去玻璃罩上的灰尘。

  回到新塍镇上,日头已经很高了。女儿早订好了饭店,一张大圆桌,十二个人坐得满满当当。亲戚们从各处赶来,平时难得聚齐。一桌菜,吃得热热乎乎。

  我看着满桌的人,忽然想起母亲从前说的话:“一家人整整齐齐了,比啥都好。”

  老家昌鱼浜的祖坟,今年又没顾上去。老家的房子拆了,河浜、田地都变了模样,可斜桥头还在。母亲在这儿,叔叔在这儿,安息堂里的父亲,也一直在。

  路越修越好,车子越开越快,青团也不用再自己蒸了。可有些东西,比水泥路还牢,比艾草香还长。

  妻子把剩下的半株艾草夹进钱包里。我轻轻握了握她的手。她没回头,我也没再说话。

  风还在吹。斜桥头。

  

2026-04-07 4 4 嘉兴日报 content_283327.html 1 3 斜桥头,清明风 /enppropert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