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版:烟雨楼

清明三处

  ■蔡东升

  

  其实,我已经找不到外公外婆的墓地,那里前一阵子被平整为绿地,后来又成了水田。

  几年前,在接到要平掉外公外婆合葬坟墓的通知后,我去了那个区域的村干部办公室,那是清明节的末梢。村干部说,在镇北边三牌楼的地方,已经建好了安息堂,我们这里有墓地的家属都把他们的先人迁进了安息堂。你看看怎么把你外公外婆的遗骨放一点到盒子里(村干部提供了两只硬塑盒)。我跟村干部提出我的意见:坟墓中的遗骨深埋,我们只在坟墓中象征性取两抔土,分别放入两个盒子中,然后拿去安息堂存放,村干部说此办法甚好。

  取土那天,村干部派来了一辆挖掘机,我看着挖掘机慢慢开到外公外婆合葬的坟墓旁(墓中外公是在五十余年前土葬,外婆后来火化,他们合葬在一起)。挖掘机刨去最上面的一层土,我嘱咐司机尽量往深处挖一点土。坟墓中有着两位老人信息的泥土被分别放入两个盒子中。我和弟弟两人各自捧着盖着红绸缎的塑料盒,撑着一把伞,头也不回,越过田岸,直奔停在公路边的汽车,去安息堂。

  把两只盒子放进安息堂中的框格里后,我望着墙壁四周满满的盒子,开始怀疑这两抔泥土的象征意义。在传统观念里,入土为安是常规,为了不再扰动先人的灵魂,以前的迁坟也就是从一个土坑进入另一个土坑。把原本安静地躺在地下的先人,迁到一幢两层的大楼里,住在框格中的往生者,是否真能安息?

  尽管外公外婆的盒子上贴着照片和名字,但深埋在泥土中的遗骨还在那方土里。村干部曾说,坟墓迁走以后,这里就要重新规划,再不是你外公外婆的墓地了。我突然想,没错,安息堂中有许多往生者的小盒子,但作为外公外婆的特殊身份,他们真的算是迁徙了吗?

  后来,每年的清明节我都不想去安息堂看望两位先人,总是忘不了深埋在那片泥土中的外公外婆。有人告诉我,你去原来已经平整掉的墓地祭扫是错的,你外公外婆的魂已经到了安息堂。但我似乎很难认可这一点。

  在我十一岁的记忆里,外公睡在一个很大的棺材里,被四个壮实的抬杠手吃力地抬出了小楼,后面是呼天抢地的哭声,棺材被抬到停在河埠头的一条水泥船上,载着外公的水泥船驶出沈荡,去到南面乡下的那块墓地,那是油菜花开始褪色的时节,我跟着众人送外公到墓地,母亲是外公外婆唯一的女儿,作为长孙,那天的记忆深深刻在脑海中。

  每年,我还是照常去南边的老墓地,尽管那里已无任何标记,但我改不了根深蒂固的习惯。去了那里以后,我又去沈荡老街。尽管沈荡老街正在发生深刻变化,但某些顽固的记忆并没有退化。

  在外公离开后的几十年里,外婆一直居住在西市的老屋里。

  那幢历经岁月的一楼一底老屋,几年前被政府收购,重新仿旧修建后,租给一户开餐馆的。整个一条西小街,似乎都是做餐饮的。但我似乎还停留在另外的一种气息中,那是外婆和那些曾经的街坊邻居们所编织出的烟火味道。

  西小街热闹异常。外公外婆的老住处,南面已被推填的墓地,以及北面三牌楼的安息堂,都在召唤着我……心底烟雾缭绕,好似有纸烛在燃烧。

  每个人,其实都有一个刻入记忆深处的印象版本。这幢小楼不仅是外婆外公生活了几十年的地方,也是我从小到大生活的地方,我的驻足,是对童年、少年生活的深刻追忆。

  当外婆孤独地离开后,这里的一切也随之结束了。

  那一天,我见外婆躺在纸棺中,她即将离开。我的嘴唇在动,我知道说再见其实是再也不见了。她是去找外公了。外婆五十几岁失去外公守寡,孤独了几十年,她唯一的女儿由于工作无法陪伴在她身边,而我从小就生活在外婆身边,算是抵了缺。我伴了外婆许多年,我们常在夜晚的时间里说话,我问过她许多关于沈荡的过往,在一些人文历史中,了解到小镇曾经的繁华。在传统祈福的香火中,突然听到了日寇飞机的轰炸声,大火在大街上熊熊燃烧,历史,硝烟弥漫……而今,我们曾经的一问一答,已经消失。

  墓地、安息堂,我最熟悉的气息还是在那曾经的老房子里,每年的清明前后,都会来到老屋的旁边,重温那些气息,那些记忆常让我百感交集,难以自拔。

2026-04-07 4 4 嘉兴日报 content_283328.html 1 3 清明三处 /enppropert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