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林峰
单位食堂早餐丰盛,橱窗里卧着一大屉刚出笼的烧麦,氤氲热气漫上来,把本就轻快的心情,又烘得暖了十分。
一同吃早饭的搭子都知道,但凡食堂有烧麦,我必是双份起步。今日也不例外:取一只白碟,倒上玫瑰米醋,再舀一勺地道的桐乡辣酱,标配一碗漂着油条碎、虾米与榨菜的咸豆浆,寻常清晨,便有了稳稳的幸福。夹起一枚烧麦,在醋碟里轻轻一滚,入口是开胃的酸,回味是馅心的鲜,咀嚼间尽是麦皮的软糯清香。搭子笑着问:“烧麦是你的最爱?”我边吃边应:“那当然。只是小时候,奶奶带我吃的,还要更好吃。”
记忆里,人生第一口正宗烧麦,是儿时祖母带我去乌镇吃的“四尔烧麦”。那时候,小镇没有外卖,更不知何为预制菜。只知道烧麦皮要亲手擀,肉馅要当天现买,馅里必得裹上皮冻,就连蘸醋的小瓷碟,都要同蒸笼一道蒸过,干净又温吞。也没有扫码支付,一笼烧麦五元,一碗豆浆五角,便是人间至味。
祖母带我吃烧麦,定是在大年初一。七八岁的我,被早早唤起床,换上盼了一整年的新衣新鞋。祖母也换上一身齐整干净的衣裳,擦过百雀羚雪花膏,一手拎着烧香袋,一手紧紧牵着我。先去不远处的千年古刹福田寺烧香祈福,路上,她慢慢给我讲福田寺里石菩萨的传说。那时的我似懂非懂,小脑袋里还在天马行空:若是奥特曼来打怪兽,我喊一声变身,是不是也能定在原地不动?
祈完福归家,路上早已饥肠辘辘,前一晚的年夜饭也消化得差不多了。祖母便带我拐进隆源路的“四尔烧麦”。她总说,烧完香要吃烧麦,新一年身体康健,读书聪明,期末拿了三好学生,还有奖励。我坐在店里,哪里还听得进叮嘱,两只眼睛直勾勾盯着一叠叠冒气的蒸笼,香气裹着水汽,勾得人直咽口水。“小官宁,当心烫。”老板一边端上烧麦与豆浆,一边同祖母闲话。米白色的烧麦皮,像一朵轻轻绽开的花,顶端沾着星星点点的面粉——我至今固执地认为,皮上不带粉的烧麦,算不得正宗。中间开口露出肉馅,白的是冬笋,黄的是韭黄,下半截肚腹晶莹剔透,轻轻一晃,汤汁便在里面轻轻晃动。一口咬下,鲜美的汤汁瞬间在口腔里漫开,香热滚烫,我总忍不住大呼:“烫烫烫!”祖母便在一旁嗔怪:“没人跟你抢,小鬼头,慢些吃。”年初一的烧麦,她照例点两笼,一笼十个,大半都进了我圆滚滚的小肚子。我总催着祖母也吃,她只笑着摇头:“不吃不吃,我今日吃素,吃不得荤。”
后来我才慢慢明白,祖母有太多东西“不爱吃”:年初一的烧麦不吃,冬至的蒸鸡不吃,刚烧好收了膏的红烧肉也不吃。凡是我爱吃的,她都说不爱。哪是真的不爱,不过是全都省给了我。
有些回忆,一想起来,眼前便会渐渐模糊,滚烫的泪会悄悄滑落眼角。如今,我的老祖母,只在一年四季的家祭里,化作烛光摇曳中的一声轻唤。父亲总会站在桌角,默默念叨:“老娘,回家吃饭了。红烧肉收膏了,鸡也炖得嫩,都是你爱吃的。”
一笼烧麦,一头是热气腾腾的清晨,一头是再也回不去、却永远温热的童年。原来世间最鲜美的滋味,从不在馅料与汤汁里,而在有人把最好的都留给你。烟火寻常,思念绵长,此后每一口烧麦入喉,都是我与祖母,无声的重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