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进喜
阳春三月,我去钱塘江畔踏青,小车在乡间道路上缓缓前行,一望无际的白色小花深深吸引了我。下车问田间劳作的老农,他告诉我:这里是袁花镇的梨园村。望着白雪般的梨花开满枝头,不由想起吃梨的诸多往事。
老底子,地处江南水乡的禾城,水果的品种不多。勤俭路水果店常年摆放的,除了苹果、柑橘,恐怕就是梨了。这个梨也不是嘉兴本地的,柜台小牌子上写的是“天津雅梨”。金秋十月,水果多了起来,我不上大街也晓得,因为环城河码头上停有好几艘装梨的大船,吊机把藤编的梨筐吊上来后,平板车会拉到仓库,然后再发送到水果店里。
拉平板车的大多是中年大妈,她们上桥时非常吃力,往往头上青筋直爆,豆大的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淌。我常帮她们推车上桥,在推时我闻到了梨的甜香。当时,还傻乎乎地想,难道嘉兴没产梨吗?要从老远八只脚的天津运过来。
其实,江南水乡的嘉兴也有梨。《嘉兴市志》记载:“唐苏颂《图经本草》中曾提到‘御儿梨’,成书于南宋初的《曲洧旧闻》一书称,嘉兴的‘语儿梨’初号斤梨,其大者重至一斤……明李时珍《本草纲目》谓:‘御儿梨即玉乳梨。’可见嘉兴古代产梨颇为著名,宋代曾充贡品。”虽然嘉兴梨的品种历史上比较单一,但御儿梨品质甚佳,终因栽培管理失当,早已退化绝迹。
我小时候,勤俭路上的水果店离家不算远,平常日子父亲也不大会去买,但梨头上市了,他会去称上几只“天津雅梨”。记忆中的“天津雅梨”皮薄核小,水分多、口感清香、果肉细脆且鲜甜。那时吃梨,不像现在清洗过后还要削皮,我们在袖口上擦一下,就急吼吼地咬上一口。实际上,“雅梨”的真正名称叫“鸭梨”,它外形梗部突起,形状类似鸭头而得名。可能文化之邦的秀水人家嫌“鸭”俗气,因而用文雅的“雅”。嘉兴人“鸭”与“雅”读音也差不多。
我吃这个鸭梨,也是被忽冷忽热的天气所赐。有年初冬,老天发了脾气,气温一下子降到零度以下,我棉袄棉裤还没穿上,感冒却上了身,一直不停地咳。父亲怕我咳出肺病,听说冰糖蒸梨效果不错,于是买了“天津雅梨”用冰糖蒸。只见他把梨洗净,切去顶部当作盖子,再借助小刀和勺子挖除中间的核,把冰糖放在梨的肚中,再把切开的顶部盖在上面,然后放在碗里隔水蒸。母亲让我趁热吃,用调羹舀一口入嘴,浓稠的汁水那叫一个甜。冰糖的醇厚甘甜,鸭梨的水灵清脆,经过蒸汽高温的融合,已化成独特的清甜鲜香。吃了几回这个冰糖蒸梨,夜里咳嗽明显好转。父亲说:“是药三分毒,还是土方子好。”
但“天津雅梨”不是每个季节都有的。后来我吃到了一种糖,叫梨膏糖。这糖微甜,吃到嘴里凉丝丝的,喉咙特别舒服。有趣的是,这糖不是店里买的,而是换糖担子挑到家门口换的。那年头,常有换糖担子走街穿巷,嘴里喊着:“破铜烂铁、牙膏塑料、换梨膏糖——”一声悠长的吆喝,立马引来嘴馋的孩童,纷纷围上前去。梨膏糖既是糖也是药,不仅入口香甜诱人,还有清肺润喉的功效。
现在吃梨,已不局限于秋季,超市、水果店一年四季都有卖,品种还是蛮多的。柜台上常年有新疆的库尔勒香梨、天津的鸭梨、山东的莱阳梨、河南的丰水梨、河北的皇冠梨、四川的黄金梨,现在又出了个新品种叫秋月梨。这些梨虽然都有香甜、水分多的特点,但也有一定差别。库尔勒香梨作为“西域甘露”,其口感味甜爽滑、酥脆爽口、汁多渣少。天津鸭梨果皮细腻、肉脆汁多、清香甘甜。皇冠梨则皮薄核小、果肉脆嫩、清甜而不腻口,还带有淡淡的蜂蜜香味。丰水梨脆嫩细腻、味甜汁多,咬一口就像喝鲜榨梨汁一样。其他的梨果形差别不大,也就外皮颜色略有不同,吃起来口感大同小异。秋月梨是近几年人工培育的新品种,果实往往在斤把左右,肉质细腻、又甜又嫩,吃起来水津津的,没有渣感,价格也略高,人们探亲访友往往成箱地买……
“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春风轻抚过枝头,梨花便顺着风势,悄悄铺展开一片雪白。不是张扬的红,也不是明艳的黄,是那种清透得像月光、像初雪的白。一朵朵、一簇簇,缀在嫩绿的枝丫间,把春天的温馨,开在了千亩芳华里。走近了看,每一朵花都生得极是精巧,五片花瓣薄如蝉翼,轻轻一碰便要颤上几颤。花蕊是淡黄的,像细巧的金粉撒在中央,与雪白的花瓣相映,便多了几分灵动,少了几分清冷。春风吹过,花瓣簌簌落下,像一场晶莹的雪,飘落在肩头,连空气都浸着淡淡的清甜。
正在果园干活的老农对我说:“梨花只是好看,梨头才好吃。你到七月上旬来,可以边采边吃,这个味道真格叫好。”我笑笑说:“这里的梨头肯定甜,否则也不叫蜜梨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