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利芳
“名字算什么,我们称之为玫瑰的,换一个名字闻起来一样芬芳。”
用莎士比亚这句话的逻辑来推论昨天演出的柴可夫斯基交响乐,同样有效——名字算什么,我们称之为柴可夫斯基交响乐的,换一个名字听起来一样震撼!
昨晚在海宁大潮歌剧院,俄罗斯著名指挥家捷杰耶夫带领马林斯基交响乐团演出柴可夫斯基的第四和第五交响乐,两首经典的交响乐诉说着同一个主题,那就是命运。
《第四交响乐》被命名为“命运交响乐”,而第五则列于“悲怆”三部曲系列,却没有具体的标题。同一位大师,同样对命运的思考与诠释,却有不同的表现,不仅因为写作时间的间隔。而似乎证明他始终想弄明白人与命运的抗争,是什么感觉,究竟有什么意义。而这种持续的探索,让他凝望深渊,继而走向更深处。
我相信,当人类开始独立行走之前,一定思考过命运:是一辈子匍伏于大地觅食,还是起身眺望星辰大海的无尽?当他们作出那个艰难的选择之后,一条荆棘丛生的大路向人类敞开:我们要从伊甸园走出,走向自己的宿命,无尽的航行开始了。
傍晚风凉,伴我走进大潮歌剧院,这座从欧洲漂洋过海而落户到盐官古镇的“万国歌剧院”,像暮色里的船,由欧洲顶级的芬兰云杉建成的船。当柴可夫斯基的交响乐回荡在这个全木质构建的巨大空间里,我竟然产生了如水归大海之时突然起潮的感觉。捷杰耶夫出场,一鞠躬转身举起指挥棒,《第四交响乐》的第一乐章开头“命运的动机”就低沉而出,虽然与贝多芬的第九交响乐的起始有相似之处,但这并非命运敲门声的经典再现,而是令你在隐约里得到清晰的感受——命运的力量开始涌现。
《第四交响乐》向我们展示了柴可夫斯基对命运的思考:那是一种来自外部的不可抗拒的宿命力量。这种力量如此强大,以至于窒息般的音乐波冲过来竟有波涛的沉重。我读不懂五线谱,从小也没有受过好的音乐教育,但坐在这里,感受属于心灵。
音乐在继续,是整个乐团在动情地演奏着一曲人性的赞歌。
有压迫着的,自然也有反抗着的。我的记忆随着交响乐“压迫—抗争—胜利”的线性结构而渐次走出上扬的曲线,这曲线的弧度里有无数人的一生。春上村树说过:“我们是以有血有肉的个人记忆活在这个世界上的。假如没有记忆的温馨,太阳系第三行星上的我们的人生难免寒冷得难以忍耐的东西。正因为如此,我们才恋爱,才有时像恋爱一样听音乐。”现在,我就沉浸在恋爱里,像恋爱一样地听音乐。
文王拘而演《周易》,我想象他在黑牢里推演,企图破解命运的复杂规则,这种用心灵来对抗宇宙定律的努力是如此动人,以致于数千年过去了,仍旧如星辰般地给人予前行的力量。记得有人说过:“深海鱼类,若非自己发出微光,将是黑暗一片。”从这个角度来看,孔子将“乐”列入“六艺”,真是一种大智慧啊。
音乐的无形与抽象,具有某种永恒的质地。听到好的音乐,心灵就会悸动,就像《二泉映月》旋律一起,悲剧感顿生;《黄河大合唱》一起,满腔激昂。音乐与人类所有的情感一起脉动,无须翻译,无须解释。
多少人随着年岁渐长,对于命运的暴击似乎已经习惯,开始无条件地接受命运,所有的愤怒面对命运狂暴的破坏力都已经消失,接受吧,安于俗常,在海啸般的巨大压力面前,渺小的我们能够怎样呢?相较于《第四交响乐》与外部命运直接对抗,《第五交响乐》更强调内心的矛盾与自我征服,情感更内省复杂,内涵更为深刻。面对无以排解的命运之痛,全人类共通的悲怆在乐声里直达心灵时,真是痛彻心扉。《第五交响乐》所呈现的“怀疑—斗争—和解”的螺旋式上升的精神格局,仿佛就是王国维先生在诗中写过的辛苦的钱塘江上水,日夜无休,潮起潮落。
音乐这张大网,用无数抑扬顿挫打捞出生命里许多不堪言的东西。人生的不平事如永远涌动的潮,极度的矛盾激荡着灵魂,痛苦挣扎,至死不休。而经典作品却始终活着,在特定的时间等待着特定的人前来,安慰你——自黑暗处,有风雪夜归人。
明亮的圆号出场了,这段优美的独奏让枯萎的时光开出花,灵魂从地下室里走出来,风暴暂歇,微煦之光照耀前路,尽管巨大的命运仍在阴影里踱步,又怎样呢?
命运狂流肆虐,却还有看似天真的理想主义存在,真是一种不能不令人向往的美好境界。而所有的忍耐与奋进反抗的力量,就蕴育在那抬头一瞬间。
人类精神胜出的时刻,永远有高光。忆起驱车高原,在群山起伏间,阴云笼罩四野,突然有一束丁达尔光倾泻在眼前,暮云高树,莽原苍苍,渺小如草芥,浩大接宇宙。那时,有遏制不住流泪的冲动。如同昨晚,我听到那段圆号的独奏时。
(作者为省作协会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