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里人
立夏才脱胎于春,也刚刚被孟夏花朵——石榴花橙红如火、广玉兰含苞欲放、绣球花五彩缤纷、蔷薇爬满了篱笆、小荷初露尖尖角……这美艳动人的模样所吸引,还没浪漫几天,忽而又“枇杷黄后杨梅紫,正是农家小满天”了。
“小满”是夏季第二个节气,如果以黄金分割律来划分一年365天,那么,小满恰好处在0.618的黄金分割点上。在这个具有美感的时间里,白昼渐长,气温渐升,雨水渐多,正所谓:“晴日暖风生麦气,绿阴幽草胜花时。”
《月令七十二候集解》中说:“四月中,小满者,物致于此小得盈满。”这个时候,北方的小麦正在灌浆,籽实尚不饱满,只有小满,还未大满。而江南,除了麦子小得丰盈,内里还有另番寓意,即指代雨水之盈,正如农谚所言:“小满小满,江河渐满。”
年幼时,待花开半夏,总盼刺柴花(带刺的灌木丛野花,类似于蔷薇)早点儿谢掉,因谢了就可尽情到溪里玩水,有俗语说:“刺柴花花开,汏浴盛棺材。刺柴花花谢,汏浴汏到夜。”尽管“盛棺材”有点夸大其词,但不贸然洗冷水澡,倒是乡人对自然节律与人体健康的朴素认知。较之夏至、小暑、大暑,小满依旧热而不烈,是那种气温趋高而不见酷、阳光增艳且不显骄的刚刚好。
长大后,不再有那种期盼,但又生发别样牵挂。
“最爱垄头麦,迎风笑落红。”这是北宋欧阳修在《小满》诗中说的。不说30年前,就是现在,只要适时途经南湖“四好农村路”,宛如诗中摹状意象,依旧在一个个村庄的田野与树丛间次第闪现。村落中,草木无言,欢欣自在。田垄与田垄之间,麦子长出了青穗,浓翠浅碧,且又略带点儿娇羞,毕竟有孕在身了,那袭不怎么宽大的翠绿裙服,又如何能遮得住。它们万穗齐发,流荡着拥挤着喧哗着,波翻浪叠,一片连一片,一波接一波,浩浩汤汤,直至天地相接处,叫人看了产生幻觉——俨然有股“青黄之气”在缓缓漫入天际。
在嘉兴主城区,不知留存这么大块大块的绿如意要花多大代价?也不知是谁又给她注满这身灵气?如是,几万亩麦籽粒,就一天比一天丰盈,一天比一天饱满。待到芒种,又是一年麦梢黄、开镰忙了。
青穗守望,期待收获。“小得盈满”,且又多了几分意蕴之美,恰如人生“将满未满”阶段。这些年,在南湖田园,多次见过一拨拨有组织的或者自主的青少年,他们成群结队走到田野采风、绘画。心想,在田间课堂作文与画画,描绘和书写的是农耕之美,而珍视的却是孩子们的过程成长——一切都趋向成熟。
自然,生活中的“小满”,也随处可见。像“花开半朵月半圆”,包括酒饮微醉、茶倒七分、话留三分这些处世哲学,又全都是“小得盈满”对成人的启迪:凡事恰到好处,适可而止。
又有欧阳修诗云:“麦穗初齐稚子娇,桑叶正肥蚕食饱。”小满,也是一年养蚕季,有说这天还是蚕神生日。查慎行写过:“小满初过上簇迟,落山肥茧白如脂。”说的是家乡小满时节,蚕多处于五龄盛食末期,或已开始上簇结茧。半个嘉兴人的我,曾看过丈母娘用鹅毛掸蚕。时间在不经意中,有些年没见过蚕匾、蚕架,以及那切桑叶用的叶墩头,这些大多已退出农家的老物件。想想,蚕宝宝从芝麻般大的小黑点,经几回眠和起,慢慢长成“白胖子”,到5月20日左右,就停止进食,到通体白里透黄,又自个儿寻找路径(稻草扎成的簇)上山,完整走完一次生命旅程。
一只小小蚕宝宝,在吐丝的时候,肯定不会想到嘉兴能“蚕丝成市”,且被誉为“丝绸之府”,更不会想到举国能吐出一条“丝绸之路”。早在新石器时代,嘉兴先民就开始种桑养蚕,后人延续着——催青、见光、收蚁,到“子规啼血四更时,起视蚕稠怕叶稀”,再到采茧、缫丝的艰辛。其间,“语儿巾”“秀州绫”,名震一时。进入新时代,嘉兴已形成蚕桑种植、蚕茧生产、丝绸加工等产业链,产值不断攀升。
又一首《小满》诗曰:“子规声里雨如烟,润逼红绡透客毡。映水黄梅多半老,邻家蚕熟麦秋天。”蚕上山了,接着,麦子也可收割了,但在这个节骨眼上,也只小得盈满,无疑不是陶然、飘然、酣然的时候。
(作者为在职公务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