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志荣

　　真如塔，原址坐落在嘉兴南湖畔放鹤洲西侧，是真如寺的配塔。真如寺始建于唐至德二年（757），相传为丞相裴休舍宅而成，初名至德院。宋嘉祐壬寅年（1062），僧南法师募资建塔，遂定名真如塔，寺院亦随之改称真如寺。

　　宋末元初，杭州诗人、书画家仇远游历至此，作《真如寺》诗云：“一桥夭矫界双湖，野径沿流到佛庐。石塔残灯犹闪烁，相家乔木已萧疏。苔封古井晴逾滑，骨冷荒山草不除。长水法师痴嗔甚，善根人定欲何如。”诗中“双湖”即鸳鸯湖，“佛庐”即真如寺。彼时石塔犹存，残灯明灭，尚未重建。登寺远望，相家湖畔草木凋零，古井苔痕斑驳，荒野间散落战乱遗骨，满目凄凉。

　　明洪武二十四年（1391），真如塔得以重建。海宁诗人许相卿，正德十二年（1517）进士，官至兵科给事中，曾登临此塔，其《真如寺观长水塔》一诗尽显盎然生机。真如塔临长水，故亦名长水塔，诗云：“青山隐隐望中看，殿阁峥嵘临水干。咫尺云霄身欲上，光芒星斗色常寒。丹枫摇落零金井，宝塔参差挂玉栏。八景当年余胜概，令人乘兴过蒲团。”“咫尺云霄”形容塔身之高，“光芒星斗”则写塔灯与星辰交相辉映。诗人盛赞真如塔为嘉兴八景之翘楚，遂心怀虔诚，至蒲团前祈福。

　　明崇祯朝，嘉兴新丰人高承埏曾先后任迁安、宝坻、泾县知县，后升虞衡司主事，辞官归隐后亦游真如塔，在塔壁上题诗：“青翰闲移到上方，红尘小避讲经堂。数钟晴散天花落，一镜寒飞宝月霜。舍后地传裴氏宅，泛来人拟范家航。何辞落日还登塔，匹练丛花大好望。”诗中“青翰”为作者自称，进士出身，“上方”指登塔之顶；“红尘”喻官场，“小避”谓退隐。裴休、范蠡皆晚年归隐，以之自况。末句自问自答：既已退隐，何故登高？只因眼前河川如练、花丛似锦，热爱乡土之情，溢于言表。

　　清初鼎革之际，塔再遭劫难，康熙元年（1662）方得修复。儒学大师、桐乡崇福人吕留良登塔，挥笔题《登真如塔》：“难寻平地荡胸云，试上岧峣借习曛。洞磴盘旋人不见，栏干笑语远偏闻。春从浦草青边长，水到湖楼绿处分。乍暖僧房梅气发，四方八面水沈薰。”身为反清遗民，诗人难遣胸中郁结，暂寄登临以超脱尘俗，诗中寄托对旧朝的眷恋，更以梅花之坚毅自喻气节。

　　在所见的有关真如塔的诗中，与吕留良同庚的著名学者、诗人、词家梅里人朱彝尊的《真如塔重建》诗叙述最为完美，那是一首史诗，作于康熙元年（1662）真如塔重建落成时。原诗如下：“旧涌仁王塔，今开帝释宫。蜂台重揽胜，龙藏古称雄。历历时堪纪，高高望未穷。地犹丞相宅，石是上军功。战火临城日，飞尘浩劫中。鱼羊乘乙酉，象马失西东。匠讶胡宽巧，图看郭恕工。经营还故迹，仿佛像新丰。点墨遗千界，梯云上半空。灯前招怖鸽，舄下数归鸿。不有危标建，安知宝境崇。火珠将月满，金冶与天通。盘峻宜承露，幡吹定绕风。留题存片碣，高咏后群公。白发愁韦诞，炎飙静祝融。伽蓝如可纪，应比洛阳同。”洋洋洒洒三十二句，一韵到底，典故频用，耐人寻味。

　　诗中“仁王塔”即真如塔旧称，重建后焕然一新。登塔揽胜，典藏丰厚，自古称雄。重建年月清晰可考，高眺四野，眼界开阔。裴休舍宅、军工相助，战火临城，尽毁于浩劫。乙酉（1645）兵燹，“鱼羊”暗合“鲜”字，指代灾祸，“象马”泛言塔中宝物。胡宽为汉朝巧匠，喻塔工艺精妙；郭恕乃宋代画家，比塔形制工致。仿旧营造，气象一新，如汉高祖新建丰邑。遗迹点滴，流传广远。碣石题咏甚多，后辈佳作纷纭。

　　历代以来，真如塔题咏不绝，或夸其高，或赞其幽。明代陈懿典赞曰“千尺青螺插碧霄”，贺灿然称“塔影入窗秋云多”；清代沈定鼎慨叹“孤塔连天起”；现代文人朱培林则以“倦鸟低飞作恨声”之句，别出机杼，抒怀古之情。

　　光绪八年（1882），塔因失火，木檐回廊焚毁；虽经修缮，然至1959年塔刹已严重倾斜，有关部门遂决定拆除。拆下后先置于紫阳街结核病防治所内，后移至人民公园土山上，2009年迁至嘉兴博物馆大厅陈列。1970年8月，整塔拆除，塔基地宫及塔身内近百件明清文物，皆妥为珍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