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 颐

　　继口碑佳作《最后的耍猴人》之后，纪实作家马宏杰沉潜八年，再度将镜头和笔墨对准时代浪潮里的底层人群，写下《最后的江湖戏班》。

　　马宏杰兼具摄影师的观察力和社会观察者的洞察力。诚如《读库》主编张立宪所言：“许多摄影师的才华只体现在画面的捕捉和构成上，而没有保留下、梳理出背后的时间脉络、人物关系和逻辑链条。这样的缺失一旦错过时机，便是不可挽回的损失。而摄影师中像马宏杰这样的有心人，则可以避免这样的缺憾。”书中的照片定格了镜头里的人生瞬间，让我们直观地感受到了人物的面貌和若隐若现的情绪，而文字则逐渐揭晓了画面背后的复杂，传递出更多隐藏其中的人生况味，文图相互印证，完成了一场独树一帜的社会观察，马宏杰实际上成为了一位特别的“民间社会学家”。

　　2018年，马宏杰经友人搭线，找到了隐匿在巷陌之间的吴正斌楚剧团，2023年，马宏杰再次回访了这个戏班的成员，这两段深入民间的访谈构成了全书的基本框架。

　　马宏杰穿梭在老汉口破败待拆的街巷，蹲守由仓库改造的简陋戏场，贴身采访戏班的每一位成员，跟随探访他们的家庭生活状况，记录他们口述的回忆与对自己、对同侪的描述。马宏杰始终保持着表达和立场上的清醒克制，拒绝煽情，只呈现这些多方交叉的口述材料，把判断和答案交付给读者自身。

　　团长吴正斌亲历楚剧黄金年代，曾坐拥满堂喝彩、夜进斗金的好日子，繁华落尽之后，晚年孤身入住养老院，孑然辞世，他苛吝贪色，连家人都抛弃了他，但如果没有他的坚持，这个剧团怎么可能存在四十多年，人们又怎么可能依附在他周围赖以谋生？男旦杨艳红身着戏装风姿绰约，洗尽铅华却容颜憔悴、生活窘迫，依靠低保和观众打赏度日。科班出身的老戏骨张学兰，昔日大家闺秀流落民间卖艺，年过八旬依旧为生计奔波，模糊的档案让晚年无以保障。此外，迷途归队的李富荣、双目失明仍坚守舞台的刘兴旺、身染重病仍放不下梨园身份的李文龙……他们及其家族的故事恰如一出出跌宕的戏剧，透射着百年以来发生在荆楚大地上的历史事件，硝烟弥漫的岁月，激流动荡的时刻。

　　这个草台班子既是谋生的集体，也是浓缩的江湖。众人在困顿情境里彼此依傍、相互扶持，又难免有利益纠葛、相互猜忌之事。戏曲事业是他们讨生活的手艺，他们的坚守更多是因为无可奈何，他们是一群挣扎在时代边缘的世俗的凡人，活着、活好些，是他们努力着想要实现的对生活的盼头。

　　这个存续近半个世纪的民间戏班，被城市化进程、疫情冲击、娱乐形式更迭、观众断层等多重因素层层挤压，一步步走向无可挽回的谢幕。这是整个乡土社会结构、生活方式、精神世界转变的一种反映。楚剧团的解散，预示着一门传统艺术的退场，人声与戏曲唱腔交织的烟火日常，师徒情义、梨园规矩构筑的江湖道义，都随着戏班落幕缓缓退场，成为时代幕布上的一抹残影。

　　马宏杰以社会观察的视角，将民间戏曲的式微，牢牢锚定在个体的命运之上。这是一册鲜活的民俗档案，也是记录普通劳动者的一部微观历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