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小英
夏天一到,街边卖水果的种类慢慢多了起来。在五颜六色的果子中间,我总能一下子就发现软软的无花果。外皮是青褐色的,轻轻掰开,里面蜜糖色的果肉就露了出来,一股清甜的香味扑面而来。顺着这股果香,过往时光瞬间从记忆深处涌了上来。
第一回知道无花果,还是很小的时候。那时候乡下日子过得简单,家家户户房前屋后都种些常见的果树和蔬菜,桃树梨树最多。乡下孩子眼里,像这种不开花就直接结果的树——无花果,可真是个特别稀罕的玩意儿。
记得那个夏天,我跑到邻居家的竹林里去玩。几棵叫不上名字的矮树,安安静静地站在翠绿的竹子边,叶子特别茂盛,绿油油一片。再凑近仔细看看枝叶缝里,居然藏着一颗颗青果子。这些小果子从枝头上垂下来,样子小巧,看着就让人喜欢。
我站在树前,心里满是疑问。从小到大,我见过的果树都是先开满一树花,然后再慢慢长出果子。可是眼前这棵挂满青果的树,枝叶间连个花瓣影子都找不着,叶子比人的手掌还大,果子就这么直接挂在枝头。
邻居家的长辈看我好奇,就笑着摘了一颗熟透的果子递给我。我小心地剥开那层薄薄的皮,软糯的果肉一放进嘴里,那种清甜绵密的味道立刻就在舌尖上化开了,还带着一股植物特有的清爽气。
从那天起,整个夏天我总往那片竹林里钻,守着那几棵无花果树,看着青果子从生涩的青色慢慢变成深紫色,等着它们不声不响地熟透。那时候也不懂植物的门道,就是心里暗暗觉得大自然真奇妙。原来世界上真有这样的草木,不用去跟百花争着开好看的花,只要自己默默地往下扎根、往上生长,就能结出这么香甜的果子。这种藏在暗处、又与众不同的果树,在我小时候的记忆里刻得深深的,成了我心里最让人觉得奇妙的事儿。
后来步入职场,在城市里有了自己的家。城市生活热闹,到处都是高楼,但总觉得少了点乡下那种自由自在、满眼绿油油的生机。有回在小区散步,无意中看到绿化带里不知谁种了几棵无花果树,那熟悉的样子,一下子把记忆深处的东西勾了出来,童年竹园里那股清甜的味道,仿佛又涌到了嘴边。
听人说无花果树特别容易活,剪根枝条插土里就行,不怎么需要费心打理。于是试着折了一小段枝条,种在了楼下那片空地上。没怎么特别去管它,就是偶尔想起来了浇点水、施点肥,心里其实也没抱多大指望。没想到,这看似普通的枝条生命力还挺顽强,它一声不响地就往土里扎下了根,然后悄悄地冒出嫩芽,长出叶子。一天天过去,它竟然真的长成了一棵像模像样的无花果树。
更让人高兴的是,才过了几个月,那细细的枝条上就挂上了几颗小小的、还带着青绿色的果子。果子熟的时候,我摘了一些,分给了左邻右舍。这小小的果实,好像也带着一份简单纯粹的心意,邻里之间原本有点陌生的感觉,不知不觉就变得暖和了起来。那段时间,这一树的果子,不光甜了嘴巴,也暖了人心,成了在这城市生活里,最让人觉得踏实和安慰的一件事。
再后来,我又搬了一次家,这次住的地方带了个小院子。心里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就是还想再种上一棵无花果树,让这份一年一度的香甜能继续下去。
我挺期待地把这个想法跟隔壁的婶婶说了。可婶婶告诉我,按老辈人传下来的说法,无花果树最好不要种在房子跟前。
当时我满脑子都是问号,特地在小区里转了一大圈,仔细地看了每家每户院子里种的植物,可就是找不到一棵无花果树。后来时间久了,我慢慢琢磨过来,这其实就是老百姓口口相传的一个老讲究。老一辈的人特别喜欢石榴,觉得那代表着多子多福。而无花果,问题就出在“无花”这两个字上,大家硬是把它和“没有好兆头”“不够喜庆”联系到了一起。他们觉得这种树不开花就结果,过程不够圆满,少了那种花开富贵的吉祥。其实无花果哪里是真的没有花呢?它的花是开在果子里面,藏在里头,特别低调,一点也不显摆。
既然这样,也只好算了。
可岁月里的那棵无花果树,从来不跟春天的百花争抢艳丽,只是安安静静地生长着。就像那种最踏实、最安稳的幸福,就在平平常常的日子里静静地存在着。它让我明白了一个道理:人这一生,最好的状态,其实未必是轰轰烈烈地绽放给所有人看,只要默默地积累、沉淀,那份属于自己的甘甜,自然会在合适的时候到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