摄影 朱文华
■山里人
江南人常挂在嘴边的“水八仙”,说的就是茭白、水芹、莲藕、茨菰、荸荠、芡实、莼菜、菱角这八样水里长的风物。我幼小就认得茭白、莲藕、荸荠和菱角,其中又数荸荠和菱角,在记忆里印象最深。
蝉声慢慢弱了下去,蝼蛄开始鸣叫,溪边吹来的风里,都裹着梯田的稻花香和山间刚熟的栗子香。彼时,大禹庙下、东湖湖畔的二舅公,总是托人捎来一篮大菱——那菱长着四只硬角,皮色都快浸成深紫了。奶奶接过菱篮,也让来人顺便带回小半篮带刺的毛栗子,也就两三斤的量。吃惯了栗子,偶尔换个新鲜尝尝也好。奶奶还会剥出菱角肉,烧菜焖饭,香得很。
三伏天的室内菜场飘着凉气,各个摊位前堆着时蔬,我忽然发现一摊点的盆里竟盛着四角菱,带水的青皮略呈淡紫,一下就勾住了我的眼。九元一斤,称了十元。回家刚往灶台边一搁,妻子就递来手机,说阿哥来电话了。我和舅哥聊了一会儿,才知嘉兴那头有个镇的大棚“南湖菱”已上市,叫我去尝鲜。
“千亩之间渺无涯,秋风碧水万人家。菱歌一曲凭鱼跃,湖面熔金夕照斜。”我不知道这曲“菱荡渔歌”来自哪个菱荡,但我知道这歌里的菱是不长角的,也称元宝菱、无角菱,它外形圆润、皮色翠绿、两端圆滑,皮薄、肉嫩、汁多、甜脆、清香四溢,金庸在《射雕英雄传》中,也曾盛赞其美味。马家浜文化遗址中,有它6000年前碳化的身影。
南湖菱不只是我最初走进南湖的缘由,还是我之后每年暑期必到南湖的理由,也就是菱船、游船、红船——这交相辉映的场景。近些年,南湖菱的种植也渐渐从南湖转移至八大水系周边的河湾,有的还尝试起温室种植来。
七月菱角刚长成,前些年我如期赴约。估计舅哥每回都要起个大早,要不然,放在盆里的菱角,壳上也不会挂着塘里带的小浮萍和水珠。比起菜场里的,它显得格外翠绿,引得我没等冲洗就直接剥来当零食,一口下去,甜汁漫满舌尖。
“晨曦初破采的,口感就是不一样。”我这句随口的表扬,倒打开了舅哥的话匣子。“漂在水面上的菱,最新鲜——绿中透白,吃起来像烟台苹果;沉下去的是老菱,老菱也有老菱的吃法,顶好的时节在中秋。”舅哥说的还真不是“火车不是推的”——中午的饭桌就端上了肉片炒鲜菱,还说仲秋的老菱炖排骨、炖豆腐也不错,都是不少老嘉兴人喜欢吃的。
临走,舅哥又会塞一小半桶菱角,让我带回杭城,说嫩菱浅紫不出一天,马上转乌,老了,就不好吃了;还叮嘱小孩吃了会聪明,没待他说完,我忙接话道,至少我吃了能晚点患智障。“不是,不是,你吃了能多写几篇关于我们南湖的文章。”舅哥调侃着说。
其实,嫩菱也好,老菱也罢。菱角初秋红艳艳的,到了秋分,渐渐发紫。估摸形容一个人红得发紫,是从这菱角里来的。我吃东西从不挑剔,觉得这物产与人文恰到好处的无角菱,随着秋意,绿茵茵、脆生生,那才是至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