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亦倩
这夏日的热,是泼天的,铺天盖地地浇下来,将人裹在火辣辣的笼子里。我仰头望着那轮白晃晃的日头,便不由得想念起儿时的夏天来,想念起那个名叫濮院的小镇。
那时的暑天,大约是温驯些的。没有空调,只有一台老电扇,在角落里不倦地转着。可孩子们是不怕的,暑气越盛,心越野。我亦是如此,一考完试,便日日翘首盼着一封信,那信上的字,是祖父用他的老花镜和濮院的河风写就的。
祖父住在仓前街。那街是古的,据说已活了八百多年,却不见老态龙钟,反倒像个穿青衫的读书人,骨子里是江南的儒雅,眉梢眼角还漾着鲜活气。街面是青石板铺的,被岁月磨得光滑温润,石缝里探出茸茸的青苔,绿得能掐出水来。
从车站出来,走过几座弓着背的石桥,便望见翔云观的飞檐了。立在观前石匾下抬头,日光从老宅的檐角间漏下来,碎了一地。众安桥的藤蔓垂得低低的,拂着行人的肩,桥下流水潺潺,像在絮絮地说着旧事。一走入这画境,心便静了,仿佛周身的暑气都被那水波滤过一遍,只剩了清润。
顺着河道拐进一条窄巷,两旁的小木屋挨挨挤挤的,你靠着我,我倚着你,把天光剪成一条细长的蓝绸。太阳是照不进来的,只有风——那是祖父口中的“弄堂风”。不知从哪道墙缝里溜出来,凉飕飕地贴着皮肤滑过,像一块浸过井水的丝绸,将人从头到脚抚得舒坦极了。这风是有灵性的,可遇而不可求。
白日里,各家的门都是敞开着的。老人们摇着蒲扇坐在竹椅上,见父亲牵着我走过,便会扬着声唤道:“阿培!送姑娘来过暑假啦?”父亲便笑着应着。那段路,总被我们走得漫长。
推开祖父家的木门,眼前豁然开朗,一条小河静静地卧着。这儿原是“羊行白场”的码头,往昔泊满收羊的船,“咩咩”声震天。如今只剩了青石砌的河埠头,几级台阶没入水中,成了我们孩子的天下。日头照在水面上,明晃晃的碎金一般,刺得人眯缝着眼,却拦不住那一颗颗扑通扑通往下跳的心。小小的身子纵身一跃,便会得到鱼儿般的快乐,岸上是夏蝉声嘶力竭的呐喊。
偶尔有西瓜船摇过,船主停了橹,扯着嗓子吆喝。我们便从水里钻出来,像一群湿漉漉的泥鳅,扒着船帮瞧热闹。大人们也聚拢来,这个拍一拍瓜皮,那个掂一掂分量,讨价还价的笑语乘着燥热的风,传得老远。
及至暮色四合,河边的领地便换了主人。石阶上摆开了木盆,几个嬷嬷蹲着搓洗衣裳,“唦唦唦”的声响,和着她们的说笑,在晚风里悠悠地荡。有时话说到兴处,声调高起来,惹得鱼儿纷纷探头张望,漾开一圈一圈的银环,渐渐散入苍茫的夜色里。
晚饭是要摆在河畔的。小圆桌支起来,椅子拉出来,地面泼上一桶新汲的井水,“呲啦”一声,白汽打着旋儿升腾,里头混着水腥与青草气。各家菜肴是通的,张家的臭豆腐会跳到李家的碟子里,王家的苋菜梗也常去汪家碗中做客。就着渐渐凉下来的晚风,酌着天边最后一抹胭脂色的霞光,一餐饭吃得热闹而绵长。
如今我坐在这空调打出的、干冷的凉气里,知道旧日的河埠头并入了景区,仓前街的青石板也换了新颜。可那些碎金似的水光,还有那阵可遇不可求的弄堂风,总在某个炎热的午后,忽然就吹进心里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