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子

　　我脖子上挂一个望远镜，坐在大剧院楼座包厢。居高临下，视野开阔，恍惚间化身为剧中的展卷人，轻轻铺开一幅千年山水长卷。

　　古人云：“言之不足故嗟叹之，嗟叹之不足故咏歌之，咏歌之不足，不知手之舞之、足之蹈之。”舞蹈，是肢体语言极致艺术化的表达形式。

　　少年希孟着一身宋制素雅皂白罗衣而来，与青年展卷人相遇了。他们以身体为语言，开始一场跨越千年的隔空对话。

　　七个篇章组成的舞剧里，最偏爱群舞“唱丝”。一群少女舞者身着浅素纱衣，身姿轻柔、舞步轻盈。她们模拟采桑、饲蚕、缫丝、织绢的劳动姿态，用舞蹈动作描摹一段宋时古人织绢的图景。而那个十八岁的画师，斜倚在织机之侧，仰面躺于地面，双臂枕于脑后，左脚高高架于右膝之上，尽显少年俏皮模样。

　　如果说“唱丝”篇章尽显女性舞者的阴柔之美，那么“寻石”与“淬墨”的群舞，则是截然不同的阳刚之气、孔武有力。男性舞者的动作铿锵利落，抬手落脚都沉稳厚重、气势凛然。当细碎的石青、石绿颜料如瀑布般簌簌而落，艳丽青绿点亮了大宋江山的每一个山头。

　　舞剧尾声，希孟的独舞登场。“青绿腰”化作青山连绵叠嶂。一川山河、满目青绿，是十八岁少年希孟的惊世绝唱。

　　少年画师一步一步向前，孤影伫立群山之间，融入青绿山水之中。他挣脱了尘世桎梏，以身入画，永远留在了自己亲手描摹的千里青绿山河里。

　　身为嘉兴人，是幸运的。有时间便能赴美术馆看一眼《千里江山图》（高清复刻原版）。看了舞剧《只此青绿》，我又一次走进嘉兴美术馆，再赴一场青绿山水的无言邀约。

　　偌大的三楼展厅只有我一人。便将自己想象成一名古人，置身于一间书房，独享《千里江山图》这份静谧的体验。

　　画卷尾端有蔡京的题跋：“希孟年十八岁，昔在画学为生徒，召入禁中文书库。数以画献，未甚工。上知其性可教，遂诲谕之，亲授其法。不踰半岁，乃以此图进。”

　　这幅诞生于公元1113年的青绿山水长卷，关联起北宋末期三位人物：一个是精通书画艺术的亡国之君宋徽宗；一个是权倾朝野、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权臣蔡京；还有一个便是十八岁、天赋卓绝的皇家画院生徒王希孟。

　　走到画卷最右端，缓步往左走，想象着长卷缓缓展开的样子。千里江山在咫尺画幅上徐徐呈现，烟波浩渺的江河，层峦叠嶂的巍峨群山，像一部宋朝版的航拍中国。

　　从山顶往下望，有沿江而建村落，屋舍错落。往前走，一座小桥横跨江面，连通两岸渔村。移步则又换景，一座横跨江面的北宋长桥映入眼帘，桥中间建有亭台楼宇，可供行人歇脚观景，帘幕轻垂，行人往来络绎。

　　《千里江山图》是一幅山水长卷，却处处有着宋时的民间生活，屋舍小径、舟楫廊桥错落有致，山间村落、寺庙书院相映成趣，渔村野市、水榭亭台一应俱全，这便是北宋少年心中理想的人间模样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