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者 沈 婷
通讯员 唐婷婷 周子仪
“这个是我!”昨天,在嘉善县姚庄镇渔民村村民家中,74岁的钱大弟指着桌上那一张张团队合照,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声音也不自觉提高。照片里,身材不高、皮肤黝黑、面容祥和的钱大弟,胸前挂着教练证,站在队伍最边上,笑得格外开心。
这位在水上摸爬滚打一辈子的老渔民,是踏白船的教练,也是渔文化守护者,坚守传承近20载。作为渔民村踏白船教练,他每年提前40天带队集训,手把手指导姿势、发力与配合,倾囊相授技艺。在他的带领下,队伍连续16年斩获嘉兴市端午踏白船表演赛团体金奖,让这项曾濒临失传的民俗焕发新生。
从“门外汉”到“金牌教练”
他让11个人拧成一股绳
这条踏白船传承之路,还要追溯到2010年。
那一年,踏白船成为嘉兴端午民俗文化节的重要比赛项目,渔民村被推荐组队参赛,可全村人却犯了难——没人懂踏白船技巧。村里请来隔壁干窑镇的教练教了几天,可怎么把船划快,大家意见纷纷,谁也说服不了谁。
眼看着队伍没法齐心,大家想到了钱大弟——当过村支书,威望高;做过养殖户,年轻时是捕鱼能手,深谙水性,摇橹更是好手。钱大弟在村民们的期盼中接过教练重任。彼时他正忙于鱼鳖混养的水产养殖,却毅然兼顾起教练的职责。
上任之初,组队就成了难题:年轻村民不愿意来,年纪大的担心受伤。钱大弟挨家挨户上门劝说:“咱们渔民,水上漂了一辈子,这船要是划不好,说出去丢人。”话不多,但管用。11名队员迅速凑齐——1名鼓手、4名橹手、6名桨手,一支临时队伍就此成型。
训练时间也是难题。喂鱼、巡塘占用大量时间,钱大弟便反复协商,将训练时间从中午推迟到下午四点半,“这样不影响大家白天的工作,也不耽搁练出成绩”。
更难的是怎么划得稳,还得划得快。钱大弟结合渔民水上经验,与队员反复打磨技巧。“船在水里,得看水流、看风向。”在他的眼中,各个位置各有侧重,鼓手要反应快,桨手需有力,橹手要兼顾平衡、方向和配合。
“桨手挥桨叶吃水要平,左边吃死了,右边没吃上,船就偏了。”他边说边比画,手在空气中划出一道弧线,“橹手摇橹的时候得核心用力,用脚发力就容易不稳。两只橹更要配合,就像两人三足,两条腿一直在中间,人就稳了;要是左右晃,准摔跤。”船上11人体重不均,钱大弟便巧妙地用黄沙袋调整配重:“这边轻了放一袋,那边重了挪一挪。”
为了让船跑得更快,钱大弟连船都亲自照料。每年训练前,他都要提前半个月保养船只——把船拖上岸,先拿网片把船底的浮游生物和螺蛳搓掉,减少阻力;再仔细检查每一块船板,有裂的补,有坏的修;最后刷上桐油。如今,比赛用的船依旧是16年前那条老船。“顺手,舍不得换,比赛队伍里,就属咱们这条船保养得最好。”他乐呵呵地笑着。
最惊险的一次夺冠在2011年。当时船刚起步没几米,主橹连接处发生了断裂,仅剩一点外皮相连。“那时候谁也不敢出声,只是一个劲稳住。”当时的主橹手项阿四回忆,“声音都不敢大,怕把这口气喊泄了。”钱大弟站在岸上心急如焚,只见队员们临危不乱:两名橹手迅速调整位置稳住橹,桨手们闷头猛划,最终奋力冲过终点。
赛后,钱大弟第一时间冲上船查看断橹,很快发现问题出在支点。当晚就召集几个老渔民琢磨改进,在橹的关键部位用三角铁加固,解决了易断裂的问题。
“那一次还是拿了冠军。”钱大弟说这话时,语气平静,但眼睛里闪着光。“人心齐最重要。”
这支队伍,最鼎盛时有40人,钱大弟总是手把手指导姿势、发力与配合,倾囊相授技艺。“他们叫我教练,其实我就是个老渔民。”他摆了摆手说着,“会什么,就教什么。”
这份赤诚之下,队伍连续16年站上嘉兴市金奖领奖台,创造了踏白船比赛的传奇,也让这项列入浙江省第三批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的民俗,在水乡焕发新活力。
从“水上漂”到“渔文化使者”
他让老手艺有了新观众
从踏白船训练水域往回走几十米,便是渔民村的渔文化展示馆。在这里,渔村独有的烟火气扑面而来:模型演示生动还原着淡水捕捞的场景,老照片诉说着渔村的过往,展柜里陈列的渔具,展示着省级非遗淡水捕捞渔俗、市级修船技艺、县级非遗渔具竹编技艺的独特魅力,将踏白船、打甲鱼、渔网编织等老手艺直观呈现在眼前。
这里,是钱大弟的另一个“舞台”。
每当有研学的孩子们簇拥而来,他便放慢语速,用朴实的乡音,一点点讲解渔网的编织诀窍、打甲鱼的独门技巧。
讲到兴起,他会顺势坐在矮凳上,拿起一旁的渔网,现场展示修网技艺——粗糙的手指布满老茧,却在细密的网线间灵活穿梭,穿线、打结、补洞,动作行云流水、又快又准。
“以前捕鱼,网破了得马上补,不然鱼就跑光了。”他一边补网,一边轻声说道。
讲到打甲鱼,他更是来了精神,随手拿起墙上的捕甲鱼竿,站起身比画起来,动作娴熟又有力:“夏天天热,甲鱼会浮出水面露头换气,就露一个小小的鼻子尖,你们记住,一看鼻子长短,就知道它有几斤几两——鼻子越长,甲鱼就越大,准没错。”
几十年的养殖劳作下来,让他练就了一身“看鼻识重”的本领——顾客要两斤的,他打上来的准是两斤,绝不含糊。
有孩子追问:“爷爷,您怎么这么准?”
钱大弟放下竿子,憨厚地笑了笑。
这些年,钱大弟从未停下传承的脚步。他累计开展渔文化宣讲40余场,惠及群众2500余人次,参与非遗民俗活动60余场。乡土文化能人、非遗传承人——这些头衔,他从来不提,但村里人都知道:老钱,是渔村的“宝”。
采访结束时,钱大弟缓缓站起身,笑着说要去烧晚饭了。吃完晚饭,他要去离家近百米的鱼塘小屋里休息。
“我习惯了,晚上不睡鱼塘边上,都睡不踏实。”他说着,夕阳下,背影融进暮色之中。
就这样,他守着一条老船,护着一村乡亲,把渔村的记忆,顺着潺潺河水,一代代流传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