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孝平

　　我有一个小舅娘，是我奶奶小弟弟的老婆，按桐乡习俗，我叫她“舅姆孃孃”。小舅娘今年76岁，身子微微发福。八年前，老家拆迁，小舅娘一家搬到了镇上的小区。白天，儿子上班，孙女上学，家里只剩小舅娘一人，因身体不大好，她常睡到中午才起，下午有人来玩，就凑在一块儿聊聊天。

　　认识的人对小舅娘的评价是“穷人大肚皮”，说的就是她经济条件不好，但气量大，待人热情。这里有个故事。还在老屋时，有一回，我的二舅妈和几个妇女去小舅娘那个村坊上做工，小舅娘和她们一聊，发现其中有我的舅妈，马上请她们到家里坐，给每人泡了一碗红糖茶。那个年头，农家普遍条件不好，泡一碗红糖茶给陌生人喝，是较为慷慨的。喝完红糖茶，大伙回家后就宣传开了，小舅娘因此得了“穷人大肚皮”的美名。

　　我有时午后顺道拿些毛豆、番茄、枇杷给小舅娘，她很开心，一见到我，第一句话就是“吃了饭再走”。我说“不了”，她便有些生气：“来了怎能不吃饭？”说着进屋泡了锅巴茶，然后打电话喊儿子下楼做晚饭。忙乎了一阵，菜已够吃，有肉有汤了，小舅娘还嫌不够，叫儿子去菜场买只烤鸭。席间，小舅娘给我夹菜，咸肉鸭肉，摞成一堆。刚吃几口，又夹来鸭肉，我下意识把碗移开，连说：“我自己夹。”小舅娘依旧伸长着筷子。孙女见状，替她解围，笑眯眯地说：“哎呀，不要夹菜，人家会嫌不干净。”舅娘愣了一下，才不情愿地把筷子缩回去。我倒不是嫌她的筷子，实在是吃不了这么多肉，“自己夹”其实是“够了”的意思。

　　我要走了，小舅娘又拿出粽子、牛奶，装好袋子，让我带走。我很不好意思，只是拿了一点蔬菜去，却吃了一顿丰盛的晚饭，还被赠送了小礼物。明明我是送菜去的，结果满载而归。

　　前些日子，我拿些毛豆和槜李给小舅娘。刚坐下，小舅娘突然从口袋里掏出两百块钱，硬塞给我。我连忙拒绝，按住了她的手。但她不是假客气，一个劲儿硬塞到我的口袋里，说：“你这么记着我，经常拿吃的来。”我急得站了起来，小舅娘用起了激将法：“是不是嫌少？”我说：“一点蔬菜，家里的，我又不花钱，哪能收你钱？”舅娘留我吃饭，我起身告辞。正巧，她接到一个电话。挂掉电话，小舅娘笑了：“小凤要来，你们很久没见面了，正好一起吃饭聊天。”她找到了绝好的留我吃饭的理由。

　　小凤是她的女儿。小凤到了，问起小舅娘的腿疾，小舅娘才缓缓地说开来。原来，这天小舅娘刚在镇卫生院打了针。刚才在我面前，她一个字也没提及。

　　小舅娘家亲戚多，人情开销大，儿子在工厂上班，一个月几千块钱工资，供两个女儿读书。虽没有农活了，小舅娘依旧操劳，给孙女生活费，出人情红包。一个月三千块钱左右的养老金，她掰成了好几份。

　　现在的亲戚之间，走动没先前勤了，人们都忙。有的人还会讨厌亲戚来，因为免不了要招待一番，要留时间应付，嫌麻烦，客人提出要走了，他们也未必会留饭。而我的小舅娘，一定会留饭，我不吃，她是真的生气。岁月变迁，生活条件好了，小舅娘那淳朴、善良、热情的心始终没改。

　　我想起小舅公住院时，我家没得到消息，没去看望，而我奶奶住院，小舅娘给了我六百块钱。照习俗，她是不用给的。

　　有些人，细细想来、慢慢比较，便愈发觉出他（她）的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