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进喜
嘉兴地处太湖流域的杭嘉湖平原,自古以来就是江南的富庶之地,还是著名的鱼米之乡,可是当说到嘉兴的美食时,很多人首先想到的就是嘉兴粽子、嘉兴酱鸭等。其实,除了闻名大江南北的粽子、酱鸭外,这里还有许多特色菜肴,腐乳肉就是水乡禾城的一道传统名菜。
其实,腐乳肉就是道家常菜,也没什么独家秘诀。我听在庆丰楼菜馆做过厨师的兄弟说过“南乳扣肉”的做法,就是以大肥猪的五花肉为主料,搭配上冰糖、黄酒等辅料烧煮而成。先将整条的五花肉清洗干净,然后放在锅中煮至断生,捞出擦干水分,有条件的在肉表面均匀抹上一层蜂蜜后晾干,再放到烧至七成热的油锅中炸成金黄色后捞出。然后把炸过的五花肉用开水泡软至表皮起皱,并切成火柴盒大小的块状;红腐乳入碗,用小勺碾成细泥,加入腐乳汁、料酒、盐和白糖,调成味汁备用。取一大碗,先将整块的五花肉皮朝下摆入碗中,然后倒入调好的味汁,放上冰糖、姜片,放入蒸笼用文火蒸煮个把小时,最后端出翻扣在盘中,用葱花点缀,便可上桌。这道菜色泽红亮、香味浓厚,搛一块入嘴,乳香味浓、肉质酥糯、肥而不腻,是春夏的时令菜肴。
我家从没烧过腐乳肉,但父亲吃过。他说,嘉兴老底子有家馆子叫吴震懋,非常有名,这道菜是该酒店的当家菜。有年杭州大伯来看奶奶,父亲特意请他到吴震懋吃了一顿。请客吃饭总要有荤有腥,荤菜就是腐乳肉,鱼则是红烧鲫鱼,还有葱油南湖菱。老兄弟俩还要了一斤老酒,据说大伯吃得很开心。后来,我在省委党校培训,特意去看望大伯,他还专门提起嘉兴馆子里的腐乳肉。我告诉他,嘉兴市面上已没有吴震懋酒家,只有庆丰楼、鸳鸯楼这些酒楼,好像也没有腐乳肉这道菜。他对吴震懋的腐乳肉心心念念。
我第一次闻到腐乳肉的特有香味是在我下乡后。当年,我下乡插队在嘉北公社红光大队,大队部所在地的冯家浜热闹一些,因为大队办公室、合作医疗站等都在这里。医疗站后面是一条断头浜,浜头住着一位从杭州下放来的老头,据说是老右派。这老头看上去六十来岁,头发也有些花白,好像没有子女,一个人住在临河的十来平方米的房子。我去下伸店买油、打酱油经过他家门口,闻到了一股特有的肉香,好奇地进屋一看,红烧肉不像红烧肉,白切肉不像白切肉。我问他是什么肉,他说是肋条肉与红腐乳一起烧,也不用放酱油,叫腐乳肉,味道灵得来。
那个年代,吃肉要凭票,每人每月也就半斤的定额。母亲发了工资来看我,总会带个单位发的38号大搪瓷杯,杯子里不是萝卜烧肉、洋番薯烧肉,就是油豆腐烧肉、梅干菜烧肉。我家从没烧过腐乳烧肉。
我第一次吃腐乳烧肉是在农牧场。农牧场在大德桥北侧西面,我们生产队在大德桥南侧东面。住在大德桥码头边的老陆也是个老右派,虽下放在农牧场,可能他们每月有工资收入,生活条件比我们知青好多了。我们经常在冯家浜仓库外面看电视节目,虽是九吋的黑白电视机,男女老少也是站着看,但大家总要看到屏幕上闪着雪花点才肯回家睡觉。有天看电视时碰到老陆,他让我第二天晚上到他那里吃夜饭。老陆岁数与我父亲差不多,也是一个人住着。不知何故,他见到我总会很客气。老陆招待我的荤菜就是腐乳肉,我们两人一人一个盐水瓶,盐水瓶灌满了老酒。酒是下伸店的开甏黄酒。这腐乳肉闻闻蛮香,虽说在乡下难得开荤,吃到嘴里酥烂而且没有油腻,但总觉没红烧肉那般鲜香。老陆却吃得津津有味,说着他年轻时的往事,不时还捋捋花白的胡须。
我恢复高考回城读书后,去农牧场看过一次老陆,新塍塘边的老房子门锁着,木窗的玻璃也散了,里面黑不溜秋,什么也看不清,不知是右派平反后回了老家,还是回了原单位,此后再也没见到过老陆。每当回想起下乡插队的四年知青生活,还是感慨万千。当年,老陆为什么要请我吃肉、喝酒?我也帮不了他什么忙。也许他觉得我为人正直朴实,比较投缘,可以说说话。
真正让我品尝到腐乳肉的美味,还是在“庆丰楼”菜馆的一次晚宴上,端上来的腐乳肉色泽鲜红,香气扑鼻,尝一口味道确实比乡下老陆做得好,但还是不对我胃口。我更喜欢油光发亮的红烧大肉。我退休后,时常会与老友小聚忆旧。不过,我去饭店吃饭,看到有腐乳肉这道菜,难得也会点上一份,倒不是这道菜有多诱人,可能更多的是对知青生活的一种怀念。
一壶浊酒一盘肉,几句闲话几多愁。人生真的奇怪,有时候一场偶遇、一次小聚,却始终铭记心头,虽然很多时候此生再未相遇,但回味起来也另有一番滋味,就像这腐乳肉一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