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文婷

　　从客厅柜子里那本红色绒面的相册中，一张旧照顺着我的指缝滑落。

　　照片里是一位少女。她站在老宿舍楼的走廊尽头，斑驳的墙壁映着千禧年特有的蓝色窗玻璃。碎花裙轻扬，长发松散垂落，一缕刘海轻拂额前。她迎着镜头粲然一笑，午后的暖阳斜漫过窗台，为她的脸庞镀上一层绒絮般柔和的光晕，眉眼清亮，满是未经世事的青涩与明媚。

　　这是我的……母亲？眉眼轮廓那般熟悉，可那份少女独有的灵动与纯粹，却与我记忆中的模样截然不同，恍惚间竟有些陌生。记忆里的她，乌发早已悄然染霜，眼角细纹随笑意舒展，如被岁月吹皱的湖水，写满了操劳与烟火。

　　翻过照片，背面一行淡蓝色圆珠笔字迹已然模糊：“2000年春，宿舍。”那一年，母亲不过二十出头，正值我如今的年纪。心头骤然一怔——原来她也曾栖身于拥挤的宿舍，也曾为一句玩笑开怀大笑，也曾拥有过这般无忧无虑的时光。可在我长久的认知里，她仿佛生来便是母亲，生来便带着一身操劳，生来就为我撑起一片天地。

　　继续翻阅，时光的画卷徐徐铺展。身着婚纱的她挽着父亲，眉眼尽是幸福；轻抚隆起的小腹，眼底藏着初为人母的欢喜；抱着襁褓中满月的我，脸上带着产后的温柔浮肿；弯腰牵着蹒跚学步的我，步履小心翼翼；伫立在小学校门口，细心为我整理衣领……渐渐地，属于母亲的身影变少，而我的照片却占满了相册：舞台上起舞的、操场上奔跑的、春游里欢笑的，每一张都被仔细保存，背面工工整整标注着日期与地点，藏着她无声的偏爱。

　　翻至末页，目光陡然停滞。手指微颤着取出那张照片，背后字迹清晰有力：“2021年秋，婷儿去了新学校，万事皆安。”画面里，我背着新书包，只留给镜头一个踏入高中校门的背影。凝视着这行字，思绪瞬间被拉回那个中考放分的夏夜。

　　出分那天，是在六月的一个夜晚。当几个鲜红的数字突然跃至眼前，总分比往常的水平少了将近三十分，那些心仪的高中，似乎都变得遥不可及。崩溃猝不及防袭来，我愣怔片刻，便失声痛哭。母亲未曾多言，只是紧紧将我拥入怀中，伴着我默默落泪。

　　此后数日，我深陷理想与现实的落差中难以自拔，终日郁郁，泪湿衣襟。母亲却未曾停歇，带着我奔走于一所所高中，四处问询打听，只为替我抓住一丝靠近理想的希望。直至那所重高的主任说出我“有九成把握录取”时，她强撑许久的镇定终于崩塌，努力克制着颤抖的肩头，拭去滑落的泪水，哽咽着向主任道谢：“我女儿很乖，真的很努力，家里满墙都是她贴的背诵便签……”那句“我终于能睡个好觉了”，伴着压抑的哭声，深深烙在我心底。原来我眼中永远坚强从容的母亲，也会为我展露这般脆弱却滚烫的模样；原来那些辗转难眠的夜晚，待我熟睡后，她仍在为我的遗憾四处奔波，忧心忡忡。她在无数个为我操劳的日夜中，慢慢收起了自己的青春芳华，褪去了少女的明媚无忧。

　　那天吃饭时，我终于忍不住问她：“妈，你怎么不给自己拍照了？”

　　母亲微微一怔，随即淡然一笑：“都一把年纪了，拍出来不好看。”

　　我低头扒着碗里的饭，鼻尖骤然发酸。

　　那个在宿舍里笑靥如花的少女，那个爱美爱拍照的姑娘，究竟是从何时起，将自己的青春悄悄封存进泛黄相册，把所有目光与温柔，都尽数投向了我？

　　原来，我是那个偷走她时光的贼。

　　我掏出手机，点开相机，走向正在洗碗的母亲。

　　“妈，我们拍张合照吧。”

　　她回头摆手，带着几分局促：“一身油烟味，拍什么呢。”

　　我上前轻轻揽住她的肩，执意举起手机。镜头里，母亲慌忙拢了拢头发，扯了扯衣角，最终，对着镜头露出了温柔的笑容。

　　这一次，我想把时光还给她，把镜头重新对准她，再也不会将她遗忘在岁月深处。